FDE 心法
如果你不展现一个大世界,那么我会觉得你抢我的鸡蛋
进客户的院子,眼睛往哪里看,是有讲究的。
盯着鸡窝,人家护着鸡蛋;望着远处的大河,人家反倒把鸡窝指给你看。
做 FDE 的小伙伴,常有一种困扰。
到了客户那里,话说多了,怕人家觉得自己装:一个外人,才懂几天这一行,就来指指点点。话说少了,只顺着客户的意思走,客户说哪里疼,就揉哪里,事情倒也做了,做出来却平平的,两头都不大满意。
说也不是,不说也不是。
这件事,我们琢磨过很久。后来想明白了,答案说出来有点好笑:客户觉得你装,你也还得装。
原因可简单了。这个道理,乡下人早就懂。
鸡蛋是攒着换盐的
从前的乡下,家家都养几只鸡。
鸡蛋是舍不得吃的。母鸡在窝里“咯咯哒”一叫,大婶便过去,从草窝里摸出一个蛋来,还热乎着,放进垫了谷糠的瓦罐里,攒着。攒够一篮,拎到集上,换盐,换灯油,换孩子开学要用的本子和铅笔。老辈人半开玩笑,管这叫“鸡屁股银行”。
所以村里来了生人,大婶总要留个心眼。
有一回,来了一个货郎,摇着拨浪鼓。担子上的东西也平常:针头线脑,雪花膏,小孩子爱吃的糖豆。他在院子里歇脚,讨了一碗水,眼睛却总往鸡窝那边溜,一边喝一边问:这几只鸡,一天能下几个?蛋都搁在哪儿?哪一只最能下?
问得也不算出格。大婶嘴上应着,人却慢慢挪到鸡窝跟前,站定了。货郎前脚刚出院门,她后脚就去瓦罐里,把鸡蛋数了一遍。
一个也没少。可她还是数了。
过了些日子,又来了一个外乡人。
这个人话多,说的都是远处的事。说下游的县城开了个大集,河上的船一天到晚不断;说城里人吃鸡蛋,花样多得很,有泡在茶汤里卤的,有拿盐腌的,还有打散了蒸成糕的;说他这一趟,是要顺着河往下走,到码头边上办一个大鸡场。末了还添一句:往后你家的蛋,兴许也能坐着船进城。
大婶听了直笑:“说得跟真的一样。”
她心里大概也觉得这人有点装。可那一天,她没有挪到鸡窝跟前去。他问起那几只鸡,她一五一十都说了,连哪一只下过双黄蛋,也告诉了他。
他走了以后,她没有去数鸡蛋。
一个要到码头边上办大鸡场的人,惦记她瓦罐里那几个蛋做什么呢。
被人笑一句“装”,不过是一句话的事;被人防着,却是一整桩生意的事。
装,原是个好字
“装”这个字,本来不坏。箩筐能装,船舱能装,人心也能装。心里装着一个大世界的人,说起话来,难免带一点“装”的味道。
客户嫌我们装,多半是因为我们说了他那一亩三分地以外的事。可也正是这些远处的事,替我们说明了一件事:我们图的,不是他的鸡蛋。
反过来想。一个外人进了门,远处的事一句不提,只闷着头打听你的产线、你的客户、你的进货价,你心里会怎么想?
人心是会算账的。看不见你的世界有多大,他就只好拿他自己的世界来量你。他的世界里,最金贵的就是那一篮鸡蛋,那么你来,自然是为了这一篮鸡蛋。
你不给客户看一个更大的世界,客户就会以为,你是来窥探他的业务机密的。
FDE 这一行,又偏偏是非进院子、看鸡窝不可的。要把 AI 铺进一家企业,就得看他的流程,问他的数据,摸清他的客户从哪里来,货从哪里进。有些行当,隔着篱笆也能把话说清楚,FDE 不行。看鸡窝是本分;正因为是本分,更要先让人家看见那条大河。
只是有一样要分清。大世界,说的是我们自己要去的地方,不是别人家的家底。拿上一家客户的底细来撑场面,那不叫大世界,那叫显摆,也是嘴不严。这一层,后面还要说到。
这个世界怎么摆出来,有些讲究,像炒菜的火候,多一分少一分,味道就不对了。说是独门手艺,其实也是吃过亏才摸出来的。一共三条。
壹 露拙:人家露一手,我们露一拙
客户要的,是聪明人。可他不要在他那一行里,比他还聪明的人。
这话听着有点拗,道理却朴素。在自己那一行里,老板是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。哪个客户要哄着,哪个供应商要压一压,哪个老师傅脾气倔、却又离不得,他心里都有一本账。一个外人进门没几天,就在他最熟的地方指点江山,他嘴上客气,心里早把你划到对面去了。
所以第一条,叫露拙。
常听人说藏拙:自己哪里不行,捂着,别叫人看见。露拙恰好反过来,在某些要紧的地方,大大方方地笨给人看。
比如人情世故。
这一样,用不着装,我们多半是真笨。做技术的人,饭桌上不大会说话,敬酒分不清先后,座位常常坐错,聊着聊着,又绕回了模型和数据。老板看在眼里,摇摇头,笑着把我们面前的酒杯换成茶杯,顺手教两句规矩:哪个位子是主位,头一杯酒该先敬谁。
这一笑,要紧得很。
人情世故,是许多老板真正的看家本领。客户认他,供应商让他,靠的不是哪一套系统,是这些年一顿饭一顿饭吃出来的交情。看我们在这上头笨手笨脚,老板心里就有了底:“这几个人,做系统是把好手,做生意还嫩着呢。连酒都敬不明白,还能撬走我的客户?”
什么都会的人,最叫人不放心。
一个人处处都行,你就看不出他的边在哪里。看不出边,只好处处防着。露一点拙,等于把自己的边亮给人看:这一块是我们会的,那一块,我们不会,也不碰。
我们给企业做 AI 系统,最讲究“权限边界”:AI 能碰什么,不能碰什么,先画清楚,人才敢把事情交给它。做人也是一样。边界亮出来,信任才有地方落脚。
聪明,用在客户不会的地方;笨,露在客户最会的地方。
老板教我们敬酒,我们教他的系统干活。两下里,各是各的师傅。
贰 谨言:话像汤里的盐
客户要的,是能说上话的人。可他同样希望,这个人嘴要严。
所以第二条,叫谨言。
老板说起自家的厂子,是收不住的。从当年借钱置下的头一台机器,说到跟了他半辈子的老师傅;从去年差一点黄了的那一单,说到哪个部门的报表他从来不信。一壶茶续了几回水,颜色淡了,话还没有说完。
这时候,我们多听,少说。他那些翻来覆去的抱怨里,藏着企业真正卡住的地方,说的遍数最多的那一件,往往就是瓶颈。我们开口,也只说在要紧处,三言两语。
话要少,像汤里放盐。少了寡淡,多了齁人。
讲到成功的案例,更是只讲结果,不讲过程。
好比说起一道菜,只说它鲜,吃完浑身舒坦;后厨里怎么切、怎么腌、火候怎么拿,一概不提。
不提,有两层缘故。
一层是,过程里头,总有上一家企业的难处:哪道流程绕了远路,哪个环节压着数据,哪位主管起初不大配合。这些是人家的家事。我们若在下一位客户面前讲得眉飞色舞,客户听着热闹,心里却凉了半截:“今天你这样讲别人家,明天就会这样讲我家。”
另一层是,过程是手艺。手艺讲得太细,客户听完,倒觉得也没什么难的,回去照着做就是了。其实火候这东西,看人做一遍,是学不会的。
嘴严不严,是说不出来的,是从你怎么讲别人家的事里,听出来的。
前面说要给客户看一个大世界,这里又说要少说话,好像拧着。其实不拧。大世界讲的是我们要去哪里,尽可以讲得开阔些;谨言守的是别人家走过的路,要守得严实些。一个往远处放,一个往紧处收,客户才信得过。
叁 签约:先小人,后君子
客户要的,是结果。可他又不想担风险,也不想先掏一大笔钱。
这也是人之常情。AI 这东西新,说得天花乱坠的人又多,钱花出去打了水漂的事,谁都听过几件。
所以第三条,叫签约。
乡下人买一头牛,是要请个中人、立张字据的。牛几岁,牙口怎样,钱分几回给,牵回去要是病了算谁的,一样一样写清楚,按了手印,才把牛牵走。没有谁因为立了字据就伤了和气,倒是不立字据的,常常闹到最后,连亲戚都没得做。
亲兄弟,明算账。先小人,后君子。
一份好合同,护的是两头。
一头,是不欺瞒客户。做到什么样算交付,怎么验收,风险在哪里,丑话都写在前头。有的单子,我们按效果收:成本真降下来了,从省下的那部分里分一小份;没降,分文不取。客户怕担的风险,我们替他担一些。
另一头,是不被客户白嫖。有些客户请你喝几回茶,把方案一五一十听了去,转身找一家便宜的照着做,或者干脆自己动手。用现在的话说,这叫“白嫖”。这样的事多了,做 FDE 的人就不敢再掏心窝子;不掏心窝子,客户听到的,也就只剩些场面话。到头来,两头都吃亏。
合同签下了,两边的心都落了地,话才敢往深里说,事才敢往大里做。
字据不是不信任,是给信任找个地方放。
头一回见面,就是样品
FDE 和一个陌生的客户之间,互信,就长在这些细细碎碎的方寸里:眼睛往哪里看,话说到哪里停,合同写到多细。
“方寸”两个字,古人原是拿来说心的。
这些若是处理不好,客户心里还会多出一层担心:“跟我打交道这点分寸都拿不住,进了我的公司,那些更难缠的内部事务,你们又怎么处理得好?”
生意人看货,先看样品。头一回见面,就是样品。
公司里头的事,也确实更难缠。老师傅守着自己的手艺,中层守着自己的报表,部门和部门之间,各守各的一亩三分地。AI 一进门,人人心里都有一个瓦罐,都在暗暗地数自己的鸡蛋:“这些年攒下的经验,是不是要被它拿走?这个位子,还在不在?”
说来也巧,对付这些担心的,还是那几样老办法。
先给员工看一个大世界:AI 把眼前的活接过去以后,人往哪里去。我们守着一条规矩,叫“人随瓶颈走”:一个环节理顺了,原来在这里的人,经过培训,转到新的瓶颈上去。瓶颈不会消失,只会挪地方,那里正缺有经验的人。
再让 AI 露拙:它会什么,不会什么,哪里容易出错,摊开来讲。人看清了它的边,就不会把它当成来抢饭碗的神仙。
再让系统谨言:权限一层一层划清楚,该谁看的给谁看,不该看的,谁也看不见。
最后,和员工也立一个约。
以裁人为目标的设计,我们不做,也做不好。
院子外头怎么和老板相处,院子里头就怎么和他的员工相处。说到底,是同一门手艺。
进院子的三条规矩
心里先装着一条大河,再说这三条。
露拙:人家露一手,我们露一拙
聪明用在客户不会的地方,笨露在客户最会的地方。边界亮出来,信任才有地方落脚。
谨言:话像汤里的盐
多听,少说;讲案例只讲结果,不讲过程。嘴严不严,是从你怎么讲别人家的事里听出来的。
签约:先小人,后君子
不欺瞒客户,也不被白嫖。字据不是不信任,是给信任找个地方放。
三条之上:心里装着一个大世界
让人家看见我们要去的地方,人家才放心让我们走进院子。
后来,那个外乡人又从村里过了几回。
每回走,大婶都要往他兜里塞几个煮鸡蛋,还温着。
鸡蛋还是那几个鸡蛋。从前怕人抢,如今是自己往人兜里塞。
如果你有共鸣,可以和我们聊一聊。